许清安排了一次面谈。
地点在省城一家茶室，包间隔音很好。
纪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。
他瘦了。
眼下的青灰色很重，衬衫领口扣的很紧，但整个人都垮了。
坐下来第一句话，他没看文件，看的是我的腿。
“膝盖最近是不是又疼了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许清把返还协议推过去：
“纪先生，婚礼账户转出的八万四千元，扣除你个人合理消费部分，实际应返还七万二。可以分期，每月不低于六千。”
“另外，黎茉占用姜瓷个人物品及住所期间的相关费用，建议由黎茉本人承担。”
纪哲没看数字，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。
“我认。”
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，但指节发白。
许清收好协议，示意我们可以单独谈。
她出去之后，包间里只剩茶水冒出的热气。
“姜瓷，”纪哲说，“我知道自己错了。”
“火灾的事，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她说的是假的。我以为照顾她是弥补你们俩的，没想到从头到尾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从头到尾，该被照顾的是你。”
我端起茶杯，慢慢的喝了一口。
“那表彰会呢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火灾是她骗你的，那表彰会那天你答应来，又选择去陪她，也是她骗你的吗？”
纪哲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在意。”
“你一直那么坚强，我觉得你不需要我。”
茶室里隔壁包间有人在笑，声音隐隐约约的穿过墙。
“纪哲，我去山里支教不是去逃避生活。”
我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在那里做了一套分级阅读课程包，三个县在试点，阅读达标率提了百分之三十七。下个月，我正式入职省公益教育基金会，负责山区课程推广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，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些。
“你看，你连我在做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只知道我去了山里，吃了苦，膝盖不好，然后你觉得我能忍。”
“可我不是因为能忍才不说，是因为我以为有人在等我回来，我可以回来再说。”
纪哲的眼眶彻底红了，眼泪砸在茶桌上。
他低下头，完全是做错了事的样子，声音卑微到了泥里：
“阿瓷，我知道错了，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？”
我站起来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“纪哲，你知道你最可悲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你看见我，是从我不要你之后，才开始的。”
我没有再看他惨白的脸，转身走向包间门口。
手刚搭上门把手，我听见他在身后用几乎破碎的声音问了一句：
“那张求婚稿你看到了吗？”
我拉开门，刺眼的阳光从走廊大玻璃窗透进来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头也没回，声音消散在茶室的背景音里。
“字写得不错。但以后，别再随便发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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