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裴老夫人来了。
佛珠攥在手里,坐在堂屋正中。
我进门时她没让座。
"苏蘅,你倒还有脸回来。"
我站着。规矩还在,回到裴家就是做儿媳的本分。
"母亲。"
"别叫我母亲。"佛珠在她指间绞得咯咯响,"五年前你被天子看中,我忍了。五年后你被天子退回来,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是陛下用剩的?裴家百年清誉,挨不起这么糟践。"
一字一字,不留余地。
我没辩驳。
她说的是实情。
入宫那日是圣旨,不去就是抗旨。满门的脑袋拴在那道明黄绸子上,由不得谁。
可世人只看见我进了宫。
"我来接你回寒衣巷的老宅。裴家的大门容不下"
她站起来,伸手要拽我的胳膊。
"母亲不必费心。"
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裴衍穿着朝服,下朝回来,官靴上的泥点子还没蹭。
他走进堂屋,站到我和老夫人之间。
"她是我的妻。没和离,没休弃。宰辅夫人回宰辅府,天经地义。"
"你!"老夫人气得嘴唇发白,"你为了这个女人,连亲娘的话都不听了?"
"儿子听母亲的话,也认自己的妻。两样不冲突。"
"冲突!她被天子退回来的事满城皆知,你把她摆在主屋,外头那些人怎么说你?怎么说裴家?你这个宰辅还坐不坐得稳?"
裴衍没接话。
他弯腰把老夫人方才甩到地上的佛珠一颗颗拾起来,递回她手里。
"母亲若闲来无事,替儿子和蘅蘅念几卷经。她在宫里五年,苦没少吃。"
蘅蘅。
五年了,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,陌生得我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老夫人拂袖走了。
佛珠甩在地上,碎了两颗。
堂屋里就剩我和他。
我看见他缠布条的那只手,白布洇成暗红色,没换过。
"你手"
"不碍事。"
他朝门外走。
"裴衍。"
我叫住他。
他停下来。
"你在宫外叫我蘅蘅。可五年前宫门口你连送我的人都没有。"
他背对着我,肩胛骨绷得很紧。
"那天我在书房。"
"书房?"
"门关着。窗也关着。"
"为什么不出来?"
他没回答。
走了。
青禾后来才告诉我,五年前我被抬走那天,裴衍在书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。
案上的笔墨、架上的古籍、墙上的字画全碎了。
地上铺了一层瓷片和竹简。
他赤着脚站在碎片里,脚底板扎了七八个口子。
站了整整一个时辰,不说话,不动。
血从脚底一直淌到门槛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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